愈见自己：向内探索，向外连接，向上成长

愈见自己：向内探索，向外连接，向上成长

阳光媒体集团董事长   杨澜

各位来宾：

大家好！

天下女人国际论坛2014年创立，到现在12年了。感谢一路同行的兄弟姐妹，我们的顾问委员会成员周国平、于丹、张西超、乔健、小媛姐等。回想创立论坛的初心，是关注女性面对的挑战，为女性发声，陪伴女性成长。12年中，我们曾邀请300多位嘉宾，主题包括向前一步，包容的发展，新经济的机遇，走出危机的勇气，出海吧姐姐……其中，女性的身心健康一直是重要的话题。我们曾经做过社会调查，发现对于女性幸福感最重要的三个因素是健康、独立的经济收入和可支配的时间。今年我们探讨治愈的力量。

什么情况下需要治愈？中医的角度来看，除了躯体病痛，阴阳失和、情志内伤，即出现身心失衡的状态，就需要调治。我最近半年就失衡了：睡眠质量不好。到了睡觉的时候，难以入睡。究其原因，要么是因为晚上工作，交感神经兴奋；要么是工作头绪多，焦虑不安；或者是出差频繁，环境变化，半夜醒来，恍然之间，不知身在何处;或者是临睡前刷短视频，被手机的蓝光照着，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，信息过载，久久不能安静……只有我这样吗？一查，全国48.5%的成年人，超过3亿人有睡眠困扰或障碍，2020年后这样的人群增长明显加快，门诊十年翻番。除了我这样的中年人，年轻人还会“报复性熬夜”，来弥补白天被驱使的心理失控感。唉，报复不到老板身上，反而跟自己的健康过不去。

我们今天身处一个节律被打乱的，被称为VUCA的时代。所谓VUCA，指的就是易变性、不确定性、复杂性与模糊性。再加上AI技术迭代加速，颠覆性变革汹涌而至，信息爆炸，世界失序，现实错综复杂，未来难以预判。人们普遍陷入焦虑、惶恐与迷茫的状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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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两个词，在今天的公共话语里点击率特别高：一个是内卷，一个是内耗。

内卷更多来自外部环境，是外界竞争带来的压力，一种挫败又不能退出的尴尬，我称之为外伤；而内耗，则是我们把外部压力内化，转化成自我怀疑，甚至自我攻击，由此产生持续不断的精神消耗，算是内伤吧。

很多人的日常就是这样：白天被内卷裹挟，身体疲惫不堪；夜里陷入内耗，在短视频与万千思绪之间反复盘旋。身体渴望休息，心神却无处安放，处在卷不动、又躺不平的夹缝之中。我们希望找到一个安全的“树洞”，找一个不被评判的角落，把内心的情绪释放出来。

但同时我们又处于一个悬浮和孤独，透明不透气的环境中，这是社会学家项飚先生对当代人际关系的观察。透明是指每个人的信息都是公开的，仿佛在裸奔，但人与人之间又是陌生人，为了自保，不敢轻易信任，不敢袒露心声。这是一种悬浮的状态，我们和身边真实的他人失去深度的连接，缺少真正的情感共鸣与思想沟通，这进一步加剧了焦虑与精神困境。于是不少开车的朋友，下班到家，车子已经停稳，家就在楼上，却并不急于推开车门。愿意一个人在车内安静坐上十几分钟，再上楼回家。这短暂的独处，是用来梳理、消化一整天积攒下来的负面情绪。

全国精神卫生调查的数据提示我们，在体验抑郁焦虑情绪障碍的人群当中，女性占比超过65%，女性抑郁障碍的患病率大约是男性的1.5倍。当然也要看到，男性的痛苦往往更为隐蔽，更少向外求助。

时代带来的精神压力，不分性别，只是女性群体感受到的情绪压力会更为突出。受长期把女性作为客体评价的影响，女性有更多年龄焦虑、容貌焦虑和身材焦虑；性别偏见要求女性是贤妻良母，使女性不仅承担着双重劳动，受到“母职惩罚”，还因为完美母亲的期待，有压力，有愤怒也不能轻易表达，往往要自己消化情绪；在职场上，女性不仅相对收入偏低，AI替代的风险高，还有双重标准的隐形压力。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Claudia Goldin指出，交响乐团盲听招聘，遮住性别身份后，女性录取率显著提升。女性得到高层职位后，离婚风险几乎翻倍，男性获升职后，婚姻更加稳定。

当悬浮、内卷、精神内耗成为时代的普遍处境，我们该如何安放自己？放眼大自然，动植物万物本就自带自我修复的本能。只要给予时间，生命总能重启生长的力量。被狂风雷击折断的树干，伤痕之处依旧可以萌发新的枝丫；被野火烧过的荒原，待到时节，又会漫出遍野青草。这是生命生生不息、不竭的韧性。人的一生，都会遭遇伤痛与挫折。这些伤痛未必都来自惊天动地的重大灾难，更多就藏匿在寻常日子的缝隙当中。回望来路，我们身上或许都带着原生家庭留下的烙印，经历过身体病痛的折磨，体会过亲人离去的别离之苦，遭遇过学业事业的挫败，感受过亲密关系的破裂，也无数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陷入迷茫。这些经历，都成为我们独有的生命印记。很多时候，痛苦恰恰是我们真实活着的证明。我们不必回避伤痛，也无需为自己受过伤而感到羞耻。接住情绪：伤痛是生命成长的证明，也是成长的机遇。

什么是治愈？治：医者施以方药、针石，人为干预；愈：人体自身正气恢复，病痛消退。古人的逻辑：医者可“治”，真正实现“愈”依靠人本身正气，并非药物外力直接把病抹除。

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三个关键词：向内探索，向外连接，向上成长。

向内探索：向内的一公里，听见内心的声音

过去几十年，我们的社会一直在飞速狂奔。快快快，我们不断提速。绝大多数时候，我们都在向外探索，努力拓展人生的半径，追逐梦想，也追逐着许许多多的欲望，我们习惯了向外求取答案。

而当下这个时代，也在迫使我们慢下来，补上重要的一课：让落在身后的灵魂，努力追赶上来。这正是向内探索的契机。《大学》中说，知止而后能定，定而后能静，静而后能安，安而后能虑，虑而后能得。向内探索，就是叩问自己真正的本心，看见内心真正的热爱，想清楚什么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，认真思考，我们究竟想要怎样度过这一生。这些年我在推广幸福力理念的时候，把悦纳自我放在第一位。这也是我研读积极心理学之后生出的真切感悟。如果我们无法和自己的内心建立联结，那么我们和他人、和整个世界的关系，都会失去根基。就像一棵树，只有牢牢向下扎根，才能够稳稳向上生长。周国平先生在《至人庄子》一书中，赞赏庄子精神的自由和生命的纯粹。他总结既不内卷也不躺平的出路，是活力（生命的热情）、实力和定力（价值观）。

今天上午的主讲嘉宾郎平教练，就有着非凡的活力、实力和定力。在担任运动员与教练员的漫长生涯之中，她无数次面对身体与生活的伤痛，她如何治愈自己的？也经历过赛场上瞬息万变的激战，她是怎么做到冷静从容的？面对争议和质疑，她的内心剧本是怎样的？回头望去，一次又一次的人生选择，是必然还是偶然？我期待着和她的对话。

什么是真正爱自己，不是买买买，而是允许自己成为自己想要的模样。不被外界评价绑架，不必追求完美。对于从小被教育“讨人喜欢”的姐妹们，我们可以有“被讨厌的勇气”。不必也不可能讨所有人喜欢，挺直腰杆做自己。与过往和解，不一定选择原谅，但要把解释权我在自己手里。心理学家阿德勒曾说，比经历了什么更重要的，是如何解释它的意义。即便你拥有不幸的童年或者痛苦的经历，只要你决定要追求幸福并且为此开始行动，那么你对于过去的记忆就会被重新解释。

向外连接：在彼此的守望中互相照亮

疗愈从来都不是一个仅仅依靠独自完成的过程。它需要倾诉，需要被听见、被看见，需要在尊重、信任与理解之上，建立起真实的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联结。

在心理韧性/复原力研究领域，有一个著名的考艾岛社会调查。威夷考艾岛，1955年全年出生全部698名新生儿；在1、2、10、18、32、40岁多次回访评估。研究初衷：看贫困、家庭冲突、父母酗酒、精神疾病等逆境，如何塑造人的一生；后来重点研究：为什么有三分之一左右身处多重逆境的孩子依然发展良好，成为有社会适应度，有能力，有稳定关系，自信有同理心的成年人。调查发现，这些孩子身边至少有一名稳定的照料者和支持者，不一定是血亲，真诚地关爱他/她，也鼓励他/她承担相应的责任，这会极大提升心理韧性，而且韧性的提高，不只局限于童年。这说明被看见，被支持的外部关系，是非常重要的保护资源。

脱口秀演员小鹿，就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这样一种向外联结。她站上公众舞台，坦然谈论女性生理期羞耻、更年期羞耻，还有婚姻生育带给男女的种种刻板印象。当这些被遮蔽的话题被公开地讨论，尴尬在幽默中被化解，无数女性从中获得力量，慢慢卸下藏在心底的自卑与羞耻。一份个体的表达，唤醒一群人的共鸣，这就是向外连接带来的治愈。

还有蔡磊的妻子段睿女士。在陪伴丈夫对抗渐冻症的艰难日子里，她承受着命运沉甸甸的重压，却没有只困于自己的苦难。她通过直播发声，累计捐赠一个亿支持渐冻症的科研攻关，共情、托举同样深陷困境的家庭，也推动整个社会更多去了解这一罕见病症。这份共情与担当，是了不起的向外连接，把个人的苦难，转化成照亮更多人的微光。

向上成长：看到生命舒展的模样

如果一直处在内卷带来的紧绷状态，生命就很难舒展。舒展，既来自认知的提升，更来自实实在在的行动。痛苦可以成为成长的契机。苦难会帮我们认清内心真正的渴望，看清周遭关系的真相，但改变终究要落实到行动之上。天下女人研究院一直倡导：从知道到做到，成为想要的自己。中国积极心理学领军学者彭凯平教授会给我们带来心理体操，每个人都能拥有澎拜的福流；梁永安教授带给我们《在文学共情中重建关系韧性》；六层楼先生告诉我们如何养成好的生活习惯；龚琳娜把音乐化作疗愈的载体，帮助聋哑孩子发出属于自己的生命之声；高艳津子，在养育特殊需要孩子的人生经历之中，用即兴舞蹈，让普通人重新找回身体的感知、表达与创造的能力；何熙昱锦分享脑机接口如何帮助残疾朋友重新赢得尊严……就在论坛筹备期间，我得到消息，指挥家郑小瑛老师，即将以97岁高龄，8月20日在厦门指挥歌剧《卡门》的演出。

我们并不需要美化痛苦。痛苦就像河流行进途中遇到的阻碍，恰恰是撞击之下，才激荡出生命美丽的浪花。人是脆弱的，但正因为如此，才更渴望活着的意义。

近几年，我也在做一系列人工智能主题访谈。我想起和张亚勤院士的一段对话。我问她，身处人工智能时代，世人满怀期待想象，同时也充满焦虑与恐惧，我们该如何看待？他告诉我，不妨看看我们四周，人类璀璨的文明，终究是心怀希望的人创造出来的。巨大变革来临之时，恐惧与迷茫本就是人之常情。但我们每个人都拥有选择的权利：生命的力量被唤醒，我们去感知、去觉醒、去行动、去连接，去创造，由此获得成长。人类的文明，正是这样一步步被推动向前。

没有人能够给出关于未来的精确算法。但我们可以相信自己，相信彼此联结的力量。向下扎根，向外连接，向上生长，找到生命的节律，我们终会看见生命本该舒展的模样。这是属于这个时代女性柔韧的力量。

来源：杨澜说